你从哪来?-----关于空间与存在感

本来打算写的是《欲望心理学》这本书的书评,但提笔觉得想写的又不仅仅是书评。就当写杂感吧。

你从哪里来?常常被问到这个问题。生活在国内时我将这个问题看作纯粹对地理位置的好奇。在美国生活了5年多, 渐渐发现这个问题有着更多的含义,其关乎起源、文化、种族,对该问题的回答界定了身份感和归属感, 这个问题开始变得不那么容易回答。《欲望心理学》的第二章专门讨论了自我空间心理,其中反复强调了空间对于人存在感的必要性, 人的情感慰藉是通过对空间的归属需求来实现的。这种需求的源头在哪里呢?看过一本叫做《欲望之源》的书, 两位美国生物基因研究的科学家在书中对我们的各种欲望进行了科学而风趣的解释和分析,说明了很多的欲望都是受原始本能的控制。 人类的大脑是由基因设计制造的,我们每个人无时无刻都在与自己难缠的基因做斗争。它们通过我们的满足感, 痛苦和欢乐对我们实施控制,是我们的欲望之源。套用这个思路来解释我们对空间和归属感的需求, 那便要追溯到远古茹毛饮血的年代,人类需要一个场所使我们免受风雨雷电等自然力量的攻击, 能有一个地方规避猛虎野兽的侵犯,晚上能安稳的睡觉,该阶段一个庇护场所对于确保人类的生活是最基本的, 对于安全的需求几乎等同于对于食物的需求。也就是说人对归属空间的需求可能在远古时代就根植于人的基因中了(个人猜测,无生物科学证明)。随着人类社会进一步发展、财富聚集,我们开始需要确保财务安全的场所。 接着发展下去我们开始有社区,人们开始分成不同的团体,于是需要有一个属于某个团体共同聚集的地方,形成家的概念。此时对空间的需求已不仅仅是出于基本人身安全的考虑,我们的身份感和认同感开始渗入其中。对物质需求逐渐升华为情感需求,这始于远古时代的朴素基因已经完成了从 马斯洛的需求金字塔的底端向顶端的华丽升级。

家是什么?是一个渴望的明确属于我们自己的空间,这个空间与我们相协调,它的意义超越的简单身体的庇护所, 而是心灵的锚。在这个空间里我们觉得舒适,我们得到慰籍。缺失这个空间我们会感到莫名的焦虑、不安和紧张。 不能确定“家”在哪里,不确定自己属于哪里,不知道哪里属于自己,一种破碎的空间感时时刻刻在威胁身份感, 而由此带来的恐慌很多移民在初期都经历过吧?为了使面对一个全新的社会,面对空白的现在的时候自我不至于萎缩, 为了使自己在异国他乡的时候还能保持住自我体积的大小,时时刻刻浇灌自己的记忆,就像浇灌盆里的花儿一样。 如果有朝一日当我回来时,这种依然属于我的空间感就会遇到火星的干柴一样在心中燃烧。 你有没有一直在努力记住自己的过去?一直将它藏在身上?不要给我否定的答案,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 这可能是保持自我一贯性的必要条件。对于新移民更是如此,而这更加剧了融入新社会的困难。在初到异国的头几年里,一种飘渺的不真实感始终困扰着我。曾很努力的去解释这种感觉的源头,但一直没有成功。时至今日终于有些明白了。其结症就是身份感的缺失。当那些关联着我们态度和价值观形成的场所离我们远去的时候导致的自我认知的困难。这也许是很多一代移民一生都无法真正融入的原因,即使从时间上看他们最终在异国的时间可能已经远超过在母国生活的时间,但这不是决定性的。其关键在于,在最初价值观形成的时候你在哪里,那段时间构建了你后半生的情感框架。一个关于回到儿时地方另人印象深刻的表述是:“这有几分蜷缩回去的感觉。”

张朝阳在一篇文章中追溯回国前后的经历说到:

每当我回到国内的时候,我就能感受到一种非常明显的理直气壮。 真的,那时候在国内遇到的任何人,我觉得他们都活得那么理直气壮,哪怕他们是在跟人吵架。 而我在美国见到的华人,不管他是做什么的,哪怕是高级教授,都给我一种疲弱无力的感觉, 我相信这是长期客居他乡给人造成的外在精神缺憾。我同样观察到在北京的美国人也给人这种感受。 也就是说我在北京看到的美国人和在美国看到的美国人感觉是很不一样的,在北京看到的美国人大多也给人疲弱、 苍白的感觉,而在美国看到的美国人都显得生活很充实、很忙碌的样子。……我知道这些人能有今天都是靠他们自己奋斗得来的, 再加上他们已经在美国呆的时间很长了,你问他:”想不想回国?"他们一定回答:"不想回国。" 如果你再问他:"在美国生活得快乐不快乐?"他们一定会说:"我在这儿挺好的。" 根据这样的回答你会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中国人在美国混得都挺好的。但是如果你把时光压缩一下, 比较一下这些人在出国前怀有的满腔抱负和他们现在在美国所处的境况,就会发现他们在自己的理想和抱负方面已经大打折扣了, 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对自己无所求,求的就是稳定和安逸的生活。……而后来我回到国内来,我从国内出租车司机、餐馆服务员、 走在街上的人们身上也能够感受到人活在自己的国土上、在主流文化的圈子里的那种津津有味。…

“在主流文化圈子里的那种津津有味”这句话我一直记得,不,说了这么多我没有解决存在感的问题。但是至少我尝试了去分析理解, 得出结论是这只不过是自己欲望驱使的产物。如果把自己放在太阳系,可以说我从地球来;把自己放在银河系,可以说我从太阳系来; 把自己当成宇宙的一部分,还有问从哪里来的必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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